邱兴隆,一位来自曾国藩故乡的法学学者,两年前曾在我国高等教育界掀起了一场“人才风暴”——从他2001年4月落户1946伟德官方网站开始,7名西南政法大学的中坚学者先后离开西南重镇重庆,来到这所偏居湘潭郊区的高等学府,引起了全国范围的震动;两个多月前,又是这位长发垂肩的汉子,再一次在中国社会刮起了一阵“死亡风暴”———2002年岁末,中国大陆第一次以死刑为主题的国际研讨会在湘潭召开,与会专家、学者提出了在中国废除死刑的主张,引起了广泛的关注和讨论。而邱兴隆正是这次研讨会的主办单位之一1946伟德官方网站法学院的院长,一个坚定的废除死刑论者。
一位有性格的学者
在学界,邱兴隆有个外号,曰“重庆鬼才”。其实,他并不是重庆人,他生在湖南湘乡的一个干部家庭。但他与重庆有着非同一般的渊源。1979年,16岁的邱兴隆考入法学名校西南政法学院(现为西南政法大学),枕着万里长江的日夜涛声,在重庆度过了7载寒暑,从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成长为一名法学硕士。1986年他又考取了中国人民大学博士研究生,师从我国著名刑法学家高铭暄教授。如果能按部就班地进行博士学位论文答辩,邱兴隆或许会成为我国最年轻的法学博士之一,但实际情况是,直到毕业11年后的新世纪元年,他才拿到了博士学位。
你可千万别以为邱兴隆是因为论文水平不够、没通过答辩而推迟毕业的。事实上,他的学术功夫就像其“湘军”前辈老乡们打仗一样了得。让我们先来看看他坐直升机式的“职称之旅”吧:1998年12月受聘于母校西南政法大学,不到一年就被破格晋升为研究员和硕士导师,到2001年又成了博士研究生导师。如此“平步青云”,恐怕在全国都创了纪录。当然,这样的待遇是需要真本事来换取的。他是国内刑罚学的奠基人,他的《刑罚学》填补了新中国刑罚学的空白。他被称为国内“四大中青年法学家”之一。
这位优秀的“三湘之子”,于2001年4月投入了家乡的1946伟德官方网站的怀抱,而且还带去了6员干将,在全国教育界引发了一场“人才风暴”。他为什么要“从米箩跳到糠箩”?除了中国人共有的家乡观念外,促成他作出受聘于1946伟德官方网站决定的,是湘大求贤若渴的诚意和急起直追的危机感。有一件小事至今仍感动着邱兴隆。农历2000年年底,邱从重庆回老家过年,顺便造访了湘大。当时接待他的是主管人事的副校长田银华,席间邱兴隆话很少,给人一种加盟愿望不强烈的感觉。吃完饭,校长派车把邱兴隆夫妇送回湘乡老家。事后他了解到,为了让好酒的司机安全地将他俩送达,校长自己掏腰包送给司机两瓶五粮液,反复叮嘱他将人送到之前不能喝酒。这种对人才的真诚渴求,加上学校领导班子所表现出的危机感,最终促使邱兴隆投奔了湘大。从教授到院长,仅仅两年工夫,他为法学院带来了一派生机。
一段独特的经历
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使邱兴隆推迟了10多年才获得博士学位呢?说来话长,这与他的一段曲折经历有关。
就在邱兴隆博士毕业的1989年7月,他做出了一个令人不敢相信的决定:放弃学业,下海经商。他做的是书生意,而且做得不赖。但意想不到的是,他因此遭受了一场牢狱之灾。那是1993年3月,因受他人牵连,邱兴隆被错误地收容审查与逮捕。直到1998年12月,邱兴隆才被宣布无罪。2000年5月,他申请并获得了中国人民大学法学博士学位。
这段独特的经历对邱兴隆一生的影响是非常深远的。在看守所的4年多时间里,他与犯人们朝夕相处,切实感受了他们的喜怒哀乐。在这“抬头见刑法,低头见罪犯”的特殊环境中,邱兴隆对监狱亚文化与死囚心态产生了浓厚的研究兴趣。尤其是死囚们对生的留恋和对死亡的恐惧,给邱兴隆留下了深刻的记忆。据邱兴隆介绍,先后有96个死囚从他身边走向刑场。他们中虽然不乏杀人恶魔,但大部分是盗窃、流氓与经济犯罪之类并非罪行特别严重者。他们昨天还与他一起打牌、嬉戏,而今天就走向了生命的尽头。有一个和邱同关在一间号子里的死囚,18岁时因与人斗嘴而持刀杀人。他在看守所整天乐呵呵的,说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死刑判决下来后,他看上去仍然无所谓。为了到时候能很快地换一身新衣服上刑场,他就只穿内衣内裤,外面再披一件大衣。狱警把他叫出监房那天,他知道自己要死了,但还是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笑嘻嘻地和囚友们说再见。邱兴隆他们都觉得这人是条汉子,不怕死。但后来狱警告诉他,就在推上囚车的那一刹那,他屎和尿拉了一裤子,刚穿的新衣服全弄脏了。原来,他平常的“勇敢”都是装出来的,他对生命仍然非常留恋。
死囚对生命的留恋给了邱兴隆极大的震动。生命竟是如此的转瞬即逝,而这种陨灭却又是人为的。“我们为什么要残杀自己的同类”,这个问题总是在他的脑子里打转转。从此,“废除死刑”的想法就开始在他的意识里生根了。
一个备受争议的话题
邱兴隆开始在著述和演讲时为废除死刑奔走呼号。从《中国废除死刑之路———死刑问题三人谈》到在北大所作的“死刑的德性”的演讲,再到主持国家社科基金课题《中国死刑的理论与实践》,邱兴隆可谓不遗余力。
去年岁末,在他的促成下,中国社科院法学研究所、丹麦人权研究中心、1946伟德官方网站联合主办的中国大陆首次以死刑为主题的国际研讨会在1946伟德官方网站举行。这次研讨会将中国废除死刑的呼声推到了一个高峰,在全国范围内引起了热烈的讨论。不久前,记者就此次争鸣中的几个问题,对邱兴隆教授进行了访谈。
记者:关于死刑的存废,目前可说是众说纷纭。作为一名坚定的废除论者,您的主要依据是什么?
邱兴隆:废除死刑的理由很多,我这里只想从刑罚的价值的视角谈点看法。刑罚有三大价值,即公正、效益和人道。死刑作为刑罚的最高形式,也不例外地要符合这三大价值。首先,死刑是不是刑罚公正的必然要求,这很难证明。因为即算“杀人偿命”是天经地义的,也还有那么多非故意致人死亡的罪行(如制贩假币、投机倒把,甚至贪污受贿和贩毒)不至于要被处死。其次,死刑的效益是无法证明的。有谁能证明死刑比无期徒刑对防止犯罪更有威慑力?没有。那么,在无法证明的情况下,假如我们以“死刑比无期徒刑更能遏制犯罪”这一命题来适用死刑,那就是在用国民的生命作赌注,国民当然也就有权利要求停止这场赌博。最后,死刑肯定是不人道的。所谓“人道”,就是要把人当人,而死刑的结果就是把人变成非人。既然死刑与刑罚的三大价值皆相违背,那么就应该予以废除。
记者:违反人道原则是死刑的一大罪状,但如果用终身监禁来代替死刑,让罪犯在失去自由的生存状态下苟延残喘,直到死去,他承受的痛苦可能比一枪夺命更多,那么这样是不是更加不人道呢?
邱兴隆: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也是我经常要面对的。首先我要问,生命和自由哪个更重要?无疑应该是前者,所谓“好死不如赖活着”嘛!其次,我们国家有减刑制度,只要你好好改造,无期徒刑可以变成有期徒刑,服刑满10年就有释放的可能。再者,说终身监禁是苟延残喘也是不对的。在监狱制度健全的国家里,犯人的生活并不是很多人想象中的那样惨,他们该享受的权利都不会被剥夺。我们国家正在朝这方面努力,但目前确实还存在差距。
记者:说到减刑,人们就会有一种担忧,那就是因为一些非正当的外力因素,致使无期徒刑变有期徒刑,长期徒刑变短期徒刑,这种情况以往在那些“有背景”的罪犯身上时有发生。如果这样,以终身监禁来替代死刑,就会给某些人以钻空子的机会,这无形中又是纵容了犯罪。这个矛盾该如何解决呢?
邱兴隆:这个问题可以用交通事故来作比方给予解答。现在几乎每天都有交通事故发生,但我们不可能因此废止交通,而只能是在保留交通的前提下,尽量减少事故的发生。减刑也一样,这不是制度本身的错,而是在执行制度的过程中人为地制造了错误。我们不应该因为有漏洞就去怀疑制度,而应该努力去完善它。当然,即使我们想尽了一切办法,也仍然可能还有漏洞,那么我们只能把它理解为为追求某种目标而必须付出的代价。
记者:那么,您觉得在中国废除死刑的现实可行性如何?
邱兴隆:死刑应该废除,不等于说死刑就可以废除了。由于客观因素的制约,中国现阶段还不可能马上废除死刑。阻力主要来自以下几个方面:一是人文传统。“杀人偿命”、“恶有恶报”、“不杀不足以平民愤”等报应观念在国人思想意识里根深蒂固,不是一年几载能改变得了的。二是信仰基础。纵观历史,有两大宗教影响了死刑的废止,一是基督教,二是佛教。前者认为生命神圣,后者禁止杀生。而中国人大多是不信基督教的,佛教曾经在古代中国很盛行,但现代却少有信奉者了。三是立法导向。新中国的第一部《刑法》只有20多种死刑罪名,而现在增加到68个,为全球之最。四是刑事司法实践。这里牵涉到刑罚成本等诸多问题。尽管如此,我仍坚信,在中国废除死刑绝不是几个学者头脑发热的妄想,它终将变成现实,我应该有机会等到这一天。
文/本报记者 王华玉
——载《三湘都市报》2003。2。24